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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藝術批評要實事求是--專訪著名美術理論家邵大箴

    2021-04-16    來源:中國藝術報    編輯:劉穎

    拜訪邵大箴先生,是在一個明朗的上午。邵先生的家像一座美術圖書館,在他各式的書柜書架上,整齊地擺放著大大小小的各種美術理論書籍和畫冊,從古代到近當代,從東方到西方,它們在斑駁的光影下像凝固的時間,在悄然訴說著這位美術理論家的勤奮。

    作為新中國培養成長的美術理論家,邵大箴以寬廣的視野和淵博的學識,成為中國美術理論界的著名學者以及新中國美術發展的見證人。他撰寫過多部影響深遠的美術著作,在教學中秉持開放的態度,充分發揮學生的思想和自主性,培養了許多當代著名的美術家、批評家、策展人。

    2018年,邵大箴和其他7位中央美院老教授一同給習近平總書記寫信,表達了他們對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堅定決心,以及希望進一步加強美育、培養德智體美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的心聲。同年8月30日,習近平總書記給8位老教授回信,向他們致以誠摯的問候,并就做好美育工作,弘揚中華美育精神提出殷切期望。如今已年過八旬的邵大箴更覺責任重大,在弘揚中華美育精神方面進行著更為深入的思考。

    在研究美術理論的同時,邵大箴也分外注重藝術實踐。他坐在畫案前,打開自己的山水畫冊頁,一頁一頁緩緩地翻著,用慢悠悠的語調說:“長卷繪畫要注意銜接起來。”在和邵大箴的交流中,時常能聽到“對待美術創作要態度包容”“藝術批評要客觀公正”“東西方文化,要看到共同性,也要看到差異性”等話語。盡管他在談論美術理論時常采取陳述而非辯論的表達方式,但觀點之下可見其學術鋒芒,展示出一位學者豐厚學養下的深厚智慧。

    1、東西方文化,有共同性,也有差異性

    中國藝術報:您的學術視野非常寬廣,非常榮幸向您請教中西方美術史、美術理論和美術評論相關的問題,能否介紹您的研究與教學工作?

    邵大箴:我于1960年從蘇聯留學回國,在中央美院從事教學工作,教授美術史。從上世紀80年代中期之后,我兼職在《美術》雜志當主編,但是還在中央美院繼續教學;在中央美院期間,也擔任過《世界美術》和《美術研究》的主編,我也在中國美協擔任過書記處書記。在這過程中,我始終沒有離開中央美院,我的學術工作是在這里進行的,主要做中國近現代美術史和西方美術史的研究,發表過不少文章、寫了一些書。

    中國藝術報:留蘇學習是你們那一輩藝術家相同且珍貴的經歷,請您介紹自己當時留學蘇聯的情況。

    邵大箴:我于1955年至1960年留學蘇聯,在蘇聯列寧格勒列賓美術學院美術史系學習。當時的教育部長楊秀峰說過這樣一句話,你們每一個人到蘇聯留學,一年的費用相當于250個農民一年的勞動收入。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美術史論系的學制是5年,主要學習中外美術史,也在博物館觀摩過中國古代美術的藏品,但是總的來講,外國美術史的比重較大。我們到博物館去研究、觀摩,學習古代、近現代歐洲的藝術作品,在博物館里訓練觀察,同時寫出自己的心得。在美術史的課程之外,我還學習繪畫和雕塑,在列賓美術學院的前3年里,每周都安排有兩個上午的藝術實踐課,我們畫油畫和水彩,甚至是做版畫、學雕刻。夏天時,我們還進行考古實習。1960年留學歸國。

    中國藝術報:您在蘇聯接受歐洲系統美術教育時,面對中外文化的差異,當時的感觸是什么?

    邵大箴:盡管留學期間對中國美術史的學習不多,但作為中國人的我們自然對中國美術史感興趣。歸國后,我開始大量補充對中國美術史的學習,認真地讀書,到博物館觀摩畫作以及古代文物。

    在我學習期間就感覺到了西方美術與中國美術之間的差異。但我同時注意到了它們之間的共同點,那就是表現人性、人的感情、人的思想,以及人們對未來的向往、期待。其實,各個國家的美術都是如此,只是表現方式、語言不同。比如我們和伊斯蘭教、基督教文化區別很大,這種區別是因表達方式和表現的語言不同形成的,但只看到區別并不全面,所以共同性和差異性是我們認識各民族文化的一個基本出發點。假如我們忽視了這種共同性,就會對中外美術史的了解不夠全面;假如我們過分強調這種共同性,那我們就會對中國美術,或是其他民族美術的理解不夠深入。所以既要看到共同性、普遍性,又要看到差異性,這才是我們正確看待世界各國文明的一個基本態度。

    回國以后,我特別注意中西方文化的比較,比較它們之間的共同點和差異性。我始終看到中西文化的同與異,這是我回國后思考和研究的主要課題,直到現在。

    2、不要忘記中國的文化傳統

    中國藝術報:西方繪畫自印象派后革新了寫實傳統,中國繪畫從五四運動后開始變革寫意,請您談談20世紀中西方繪畫革新的不同方向。

    邵大箴:印象派之后的西方藝術是從寫實性轉變為表現性,也就是從以客觀的自然現象、社會現象為基礎進行的創作逐漸轉化為更發揮藝術家的主觀能動性、主觀想象力、主觀創造力。

    由于中國藝術原本以寫意為主導,五四運動后人們開始學習西方的寫實藝術,中國藝術也逐漸往寫實的方向發展。像徐悲鴻、康有為都主張寫實主義,魯迅也強調寫實。盡管如此,中國的寫意性、抽象性文化依然根基深厚,雖然中國在20世紀引入的寫實藝術影響至今,但是中國藝術內在追求表現、追求寫意的傳統和基因卻一直未消失,一直在發揮作用。

    中國藝術報: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您發表了一系列討論西方現代美術的文章,在當時美術界影響很大。今天我們該如何反思現代主義在我國傳播中所起的作用?

    邵大箴:面對西方現代美術,中國人有兩種態度,一種是把西方現代美術當作中國美術發展的方向,把它作為一種標準來要求中國現代美術,這是不全面的。另一種是認為西方現代美術是資產階級頹廢的藝術,因此拒絕對它進行研究和借鑒,這個看法在中國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甚至“文革”剛剛結束的初期都存在。

    兩種看法都有偏差。西方現代美術是西方現代社會和制度下的文化產物,是新的創造,這個“新”藝術里又包含很多新內容,比如強調藝術家的主觀創造,即依據客觀物象和客觀自然來創作。此外,西方現代美術還關注形式語言的表現力、強調語言本身的力量。過去的西方傳統美術強調表現客觀物象、客觀自然的能力、技巧、方法,到了現代藝術之后,轉為強調主觀創造性,這種創新趨勢在現代美術中很明顯。

    在上世紀80年代中國剛開始提出向西方現代美術學習的時候,往往看法片面,或認為西方的一切都值得學習;或因為它離開傳統很遠,認為應該否定它。兩種看法都有偏差。我覺得在這場討論中,中國藝術家很聰明,他們逐漸意識到西方現代美術在發揮主觀創造性后產生的成果,值得我們借鑒、學習。但中國不能按照西方的方向走,因為西方現代美術之所以有價值,是基于其社會現實、根據他們的生活狀態進行的創作。中國要借鑒,就要把藝術扎根于人民大眾、扎根于生活,這樣表現的語言既現代、又有民族性,這種“現代性”在中國才有意義和價值。

    中國藝術報:在促進中國美術形態從傳統走向現代的過程中,您做出過怎樣的努力?

    邵大箴:一是介紹西方現代美術,二是強調中國現代美術創作要根據中國的社會現實和文化傳統來進行,不能東施效顰,把西方的東西照搬,完完全全地去學它。這是我一直所強調、追求和宣傳的理論。

    中國藝術報:您除了進行西方美術史、中國現當代美術理論和思潮研究,也在進行中國畫創作,請您談談在藝術創作上的感悟。

    邵大箴:在蘇聯留學時,雖然一周有兩個上午學畫畫,但那時還不太了解實踐的重要性,從上世紀80年代末期開始,我就非常重視了,每天下班后都畫畫,經常畫到晚上十一二點。寫字畫畫可以認識繪畫里面的原理、道理,也是認識自己的過程。我感到學習理論若不聯系實際就難以進行。只談書法理論自己卻不寫書法,就深入不下去;只談繪畫理論自己卻不畫畫,不懂得中國畫的筆墨、不懂得油畫的色彩和調性,往往也不能理解其真諦和本質,談起理論就是空洞的,所以非要親自動手。并不是讓所有的理論家一定都要成為畫家或書法家,但是要懂得實踐的重要性,適當動動手。

    中國藝術報:請您談談近兩年您關于美育實踐和弘揚中華美育精神方面的思考。

    邵大箴:從美術工作的角度來看,美育是很重要的,因為它不僅是獨立的教育方式,其精神還貫穿在德育、智育、體育等各項領域之中,所以普及美育就是讓大家認識到這一點。美包括美感和力感,人們對歷史、現狀、未來的認識和理解也都和美育有關系。所以說,美育不僅局限于文藝方面。大家最近對美育的討論,對美育也有新的理解,不再像過去那樣狹隘地把美育和其他方面區分開。

    3、中國當代藝術不能跟著西方走

    中國藝術報:您如何評價當代的美術研究,包括藝術批評等方面?

    邵大箴:我很關注當代藝術,一個是中國的當代藝術,一個是西方的當代藝術。藝術的當代性固然重要,但是不要把西方的當代性完全當做中國的當代性。對待西方文化和中國文化,既要防止保守主義,閉關自守;也要防止完全向西方學習,把西方當成藝術的標準和方向,這兩種傾向都需要克服。西方當代藝術是西方當代社會的產物,中國當代藝術在創作時可以參考、借鑒,但還是要立足于本民族的傳統和現實,做自己的創作。這種創作從何而來?就是從中國社會的現實中來,從對中國社會發展趨勢、前景、傳統和當代進行研究而來,在這個過程里,西方當代藝術對我們會有啟發,不要拒絕它。

    中國藝術報:與西方相比,中國當代藝術只有近30年的歷史,您覺得西方當代藝術是如何影響中國藝術現狀的?

    邵大箴:很多優秀的中國當代藝術家有著自己的眼光,他們在看了西方當代藝術后,無形之中把一些好的元素引進到中國畫、油畫、版畫、雕塑等創作里。這時再分辨哪些是東方,哪些是西方?其實都轉化為個人的東西了。其形式美感與科學技術和當下國際的結合,包括從日本、歐美引進的工具材料,對中國當代藝術都有相當的影響。

    藝術交流這扇門不能關起來,要敞開讓中國藝術家廣泛地接觸其他民族的當代藝術和傳統藝術,這樣,藝術家的視野就會更加開闊。另外,作為中國人的創作就要表現中國人的感情,把中國的傳統糅進作品里去。

    中國藝術報:中國藝術的當代性體現在哪些方面,特點是什么?

    邵大箴:中國的當代藝術反映的是中國人的思考、感情,以及中國社會的成就和存在的問題,也有對中國社會現實的批判性認識。我們要歌頌社會發展中優秀的、美好的事物,也要注意在藝術表現上如何去推動社會前進,克服存在的弱點和弊端,這就是在追求中國藝術當代性中需要注意的問題。不要機械模仿西方的當代藝術,在方式方法上可以借鑒西方,但是不能跟著西方走。只要是表現中國的社會現實和人民大眾的喜怒哀樂,這個藝術就有意義。

    我們提倡藝術家要到生活中去,到生活中去并不是走馬觀花,而是要像延安時期的那些版畫家一樣深入到群眾生活中去。雖然如今我們也在強調藝術要深入生活,但有些人往往只是旅游一段、走一遭,沒有真正深入下去。現在生活條件好了,人的思想感情也變了,很難用過去的方式來要求現在的藝術家,但還是要提倡藝術家去扎根生活、扎根群眾,才能創作出優秀作品。

    中國藝術報:如今國內的美術生態非常活躍,國家級的展覽、省市級展覽和個展都層出不窮,您如何看待中國美術當前的發展?

    邵大箴:中國美術繁榮活躍是一個好事。但是需要注意,高質量的藝術是非常重要的,要講究水平、講究精益求精,追求“以一當十”,唱十支不好的歌曲,不如唱一支好聽優美的歌曲;創作一百幅平庸的畫,不如創作十幅優秀的畫。此外,思想觀念上也要以高水平、高質量為標準。但辯證地看,質量都是在數量的基礎上產生的,一下子全拿出好畫是不可能的,它也是從一定的數量積累中產生的。在思想上也要以追求質量為主,不濫竽充數。

    4、藝術批評需客觀寬容

    中國藝術報:您認為在藝術批評中,最重要的是什么?一個評論家應該持有哪些基本立場?

    邵大箴:最重要的就是要注意實事求是,既不要夸張,也不要用自己的觀點去排斥其他觀點。對于不懂的東西要尊重、要寬容。對藝術現象和藝術創作的批評要認真嚴肅,也要保持寬容的態度。藝術作品有缺點、有弱點、有瑕疵時我們可以批評,但是不要求全責備,要善意地提出意見。

    藝術為人民大眾服務是最重要的出發點,只要是有益于人民大眾的作品,我們就采取支持、歡迎的態度;不利于人民大眾的,我們就要采取批評或討論的態度對它來進行糾正。

    中國藝術報:當前藝術批評呈現出怎樣的特點,或者說您認為需要引起重視和改進的地方是什么?

    邵大箴:中國藝術批評中的問題比較多,也比較復雜。對當代藝術中存在的問題和具體藝術作品的批評,大家討論的都比較少。因為中國是個人情社會,批評某人的作品,說好的可以,要說不好的就有顧慮,這是中國文化中的一個弱點,文人不會很直率地表達自己的意見,所以在這方面我們還要做很多工作。

    此外批評需保持客觀,要“同情式”地批評。要站在其立場考慮,理解藝術家創作的緣由和動機,才能夠充分認識其不足來加以評判。所以我覺得當代的藝術批評里缺少兩種態度,一種是很善意的、“同情式”的批評,另一種是批評家能夠直率地對藝術作品表達出不同的意見,這兩種態度都需要改進。

    中國藝術報:改革開放40多年來,不管是美術創作還是美術研究都有了長足發展,您認為這些年間中國美術理論研究取得的比較大的成就是什么?

    邵大箴:中國藝術理論方面的主要成果是關注藝術發展要立足于本國的傳統、本國的現實,還要適當地研究外國藝術的經驗。這說起來容易,我們經過這幾十年的反復討論和探索,才對這個問題有比較深入的認識。如果我們不研究中國的民族傳統、不研究中國的社會現實,又拒絕對西方藝術和外國藝術的研究,那么我們中國的藝術理論就不能推進中國藝術向前發展,要立足于傳統、立足于本土、立足于本民族,又要放眼世界,中國的藝術理論才能向前發展。

    5、當下藝術發展仍有無限可能

    中國藝術報:近十幾年,中國的社會、經濟變化很大,我們提出了日常生活審美化、審美經濟、體驗經濟等,都和美術、藝術設計,以及美學關系密切。您認為這種情況給美術創作帶來了什么新的機遇與可能?

    邵大箴:帶來了更大的可能性。我們現在新的生活條件,包括工具、材料、傳媒對我們的藝術都有推動作用。但另外一方面,如今的物質生活豐富了,吃苦耐勞、深入研究的氣氛減弱了,這是要注意的。我們現在看到的“嘻嘻哈哈”的東西太多,讓人能夠深入思考的東西卻很少,美術創作上也有這種傾向,輕松的東西多,嚴肅的東西少。

    中國藝術報:在科技發達的今天,全息影像、人工智能等等一系列科技手段正在被中國藝術家在作品中運用,您認為科技的發展將給藝術帶來怎樣的影響?

    邵大箴:科技的發展肯定能起到推動藝術發展的作用。現代的中外藝術家用科技手段來創作藝術作品已經不是個摩登的事情,科技手段被廣泛運用了。現代藝術或當代藝術離不開科技,科技手段的引進可以說是推動藝術創作的重要元素,盡管它不是唯一的,但是重要的。

    藝術創作中,一方面是手段,一方面是感情。感情來自于社會現實,手段來自于文化的傳承和現代工藝科技的發展。現代繪畫的材質、工具都有大的改變,這對藝術發展的推動力量是無可限量的。

    中國藝術報:如今我們正在推進文化強國建設,在這個背景下,您如何看待傳統繪畫及其變革?

    邵大箴:傳統藝術如何轉化成為現代的創造,是一個很大的課題,傳統藝術中的哪些東西我們可以繼承和發揚,是我們要一直不斷討論和研究的。表面上我們都很清楚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但是做起來很困難。至于哪些東西是精華,可以繼承和發揚?都是在摸索中前進。傳統藝術像一座大山,也是一個“大包袱”,蘊藏著無數財富和豐富的遺產,但“包袱”也很重,一不小心就弄不清楚了,所以要不斷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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